革命之屋

0 Posted by - September 28, 2014 - 文字創作

Revolution Cafe在Mission區的22街上,我只來過一次,卻對這個地方有非常強烈的印象:這是一個魔法漩渦,是有趣的人聚集的地方,是建立深層關係的地方。

 

但白天的時候,這裡空蕩蕩的。店員是位豪爽的墨西哥裔女孩,翹著腳坐在店門口的消防栓上。店裡有一個人在用電腦,還有一個人在幫鋼琴調音,還有一位黑人在戶外座。

 

華特是位快樂可愛的黑人。我一腳踩在大便上之後,抬頭便看到他俏皮無奈的攤手:「我剛剛一直試著警告你啊!」接下來他便喋喋不休,說著街口那家店的人總是放任狗狗來這裡大便,也不清,他每次在店裡吃東西一邊看到狗狗大便,都很不舒服。這個話題結束之後,他便指指咖啡店裡正拚命調音的鋼琴師:「他最棒了。他超棒的。」然後講到自己,也是位鋼琴師:「之前老闆說讓我可以自由來彈琴,但最近新店長又不太希望我碰琴的樣子,我能怎麼辦呢?當一位老闆,人前拍背說你很棒,人後對你又愛理不理。」

 

最近我忙哦,有舊金山時報要來採訪我。我很有名哦!我之前在Hotel Nikko演奏鋼琴,那時背後有兩個漂亮女孩,我就說你們是達拉斯來的吧!然後談我的琴。過一會我抬頭看,其中一位女性在流眼淚呢!另一位說:『怎麼辦,你竟然讓我姐姐哭了,你的琴聲好美。我們的確是達拉斯來的。』結果,那位流淚的女士是舊金山時報的記者/編輯,就說要採訪我。那是2010年吧!最近又說人要來採訪我。現在我忙啊!我全世界都有工作呢!」他秀給我看他的Twitter帳號:「我要幫這部電影配樂。」

 

原先的鋼琴師調完音之後,來了幾段,只有四個人的店裡,充滿華特興奮開朗的叫好聲:「好耶!」歡呼!「太棒了!」拍手!店員安琪一樣面無表情,鋼琴手本身也不做反應,我就客氣的坐著。華特大笑說,什麼嘛我是這裡唯一的粉絲啊。

 

直到華特也用鋼琴掀起一連串像植物帷幕般飄蕩的音樂之後,他和另一位鋼琴師才開始有說有笑,鋼琴師開始放鬆般,在門口抽抽煙。

 

華特的笑臉和嘰哩呱啦,像水流一樣自由的流竄,穿過跟他相熟的樂手和不熟的路人我,穿過無人卻熱鬧的咖啡店,穿過不相熟卻應相識的人們。

 

他的開朗和直接令人捏把冷汗,但那優美豐富的琴聲確實化解了陌生人們間不合時宜的擔憂。它讓我跳脫現實的煩惱,充分進到感官情緒的世界,卻同時證明了他的真實。門外懸掛的盆栽枝葉搖啊搖,跟金色的陽光和開闊的店面,搭起一個事情會發生、人群會互動的舞台。

 

—-

 

「吉姆!」華特開心地跟路邊一位牽著淺咖啡瑪爾濟斯的伯伯打招呼。他看向我,揚起下巴:「吉姆超棒的!」我摸不著頭腦,判斷自己應該走過去打招呼。也許吉姆是店長吧?「吉姆也是作家! 還有他的狗比利。」華特眼睛瞇著,咧嘴宣布。

 

「哦?你寫什麼呢?ficion 還是non-fiction?」吉姆帶著粉紅色的棒球帽,單刀直入的問道。我們直接聊入這「工作」。

 

吉姆臉長長的,頭髮白白的,帶著圓圓金框眼鏡。他毫不迷糊,是個可溫和、可犀利的商業顧問,但當時我以為他是專職作家。

 

「我就住這附近,偶爾出來散散步,出來看看人們在忙什麼。我今年才出版了第一本小說,現在開始進攻第二步了。是啊,這真的是很有趣的一家店,這裡什麼人都有。有像華特這樣的鋼琴師,還有很多畫家、作家……。」吉姆東張西望,微微笑了一下。

 

「我小說中有個場景就以這裡命名。這裡是Revolution Cafe,書裡把他叫做Cafe Revolution。」我們話題從Revolution Cafe到舊金山,從語言到跨文化,從思想到行動,從對立到融合,毫無間斷,這樣過了也許快一個小時。

 

「這可能是我現在所能給你最重要的建議。雖然你現在想很多,我們都想很多,我們是非常mental的人,你看我們從剛剛到現在聊的,多激烈啊,都在講想法,都是心理和智能上的。

 

「但我在寫小說的時候,七週內寫完小說,那發生的狀況,完全不是心理智能的,而是直接發生,不是用想的寫出來的。我需要讓他出來,自己寫,寫完之後自己編輯,這樣兩個角色不斷互換。

 

「以前我在你年紀的時候,我會一直想說要寫東西出來,要寫好東西,結果只是不斷的鬼打牆。

 

「我們剛剛討論的那些,也是我小說裡面想探討的事情。我們說,有想法很好,但是想法不會改變事情。我們剛剛講到conservative,progressive和liberal的立場,我們一直想落實那些變化。所以……」

漸漸的,我開始有點恍神,腦袋不太跟得上。我們身邊有朋友來了又走,走了又來。下午三點,正是從大好天色變成一日將近的轉捩點。

 

「我給你名片好囉,寫信給我,我把描述Revolution Cafe的那一張寄給你看!有一位座輪椅的先生,他可妙了!我也有把他寫進去。可惜他今天不在這,不然一定把他介紹給你。」吉姆慈祥的笑說。

 

「跟你聊天真好,還真多虧華特。」我們笑說,然後道別。但是他只是轉身去別的桌子,跟其他朋友敘舊;我也只是轉身去別的桌子,回到電腦前。

旁邊,是位帶著白色皮編帽的山羊鬍先生,帽子上還插著花。他剛剛雖然有跟華特和吉姆打招呼,但似乎有點不苟言笑。該是安靜下來的時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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